文艺评论 | 苦难叙事下的人性光辉与文化乡愁——评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

在华语乡土电影与移民题材电影的创作谱系中，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凭借对潮汕侨批文化的深度扎根、对小人物命运的细腻描摹，突破了地域题材的创作局限，成为兼具人文厚度与情感张力的现实主义佳作。学界与观众普遍将影片解读为南洋华人迁徙历程的集体记忆书写、潮汕家庭 “有情有义” 伦理观的影像表达，这一解读精准锚定了影片的文化底色。而从存在主义哲学、苦难美学与叙事美学的维度深入剖析，影片更以个体命运的跌宕沉浮，完成了对命运无常的存在主义叩问，对佛教 “八苦” 人生境遇的影像化诠释，并通过双线交织的二元对立叙事结构，在现实苦难与精神温情的碰撞中，挖掘出潮汕华人族群最本真的情感内核与文化根性，实现了温情悲喜剧的艺术张力与乡愁叙事的精神升华。

存在主义视角下的命运无常

时代洪流中个体的宿命困境

存在主义哲学始终强调，人在荒诞且不可控的世界中，始终面临着命运的偶然性与不确定性，个体的努力与抉择在时代洪流与宿命无常面前，往往显得脆弱而无力。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正是以女主角叶淑柔与男主角郑木生的人生轨迹为载体，将命运的无常性、世界的荒诞性展现得淋漓尽致，构建起充满悲剧色彩的个体命运叙事。

影片中，人物的人生走向始终被不可抗拒的外力裹挟，每一次对幸福的追逐，都最终走向事与愿违的结局，完美印证了 “造化弄人” 的存在主义悲剧内核。富家女子叶淑柔本已定下门当户对的亲事，按世俗逻辑本该拥有安稳顺遂的人生，却因一场意外邂逅，义无反顾与郑木生私奔，彻底改写了自己的人生轨迹，从此踏上长达半生的守望之路。这份源于自由意志的爱情抉择，并未带来期许的圆满，反而成为其一生苦难的开端，凸显出个体主观意愿与命运走向的相悖。

郑木生的人生历程，更是命运无常的集中缩影。他为躲避战乱与抓壮丁，背井离乡远赴暹罗谋生，在异国他乡的底层绝境中挣扎求生，直面饥饿、贫困、歧视等多重生存困境，凭借隐忍与拼搏好不容易积攒下微薄积蓄，怀揣着创业安家、回归故土的希望，计划投身航运生意，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吞噬所有心血，一夜之间回归一无所有。当他历经千难万险真正站稳脚跟，航运生意步入正轨，与家人团聚的愿望近在咫尺时，又在与盗贼的殊死搏杀中不幸罹难，彻底斩断了与故土、与亲人的最后联结。从躲避战乱的仓皇逃离，到创业路上的天灾横祸，再到生命终结的人祸突袭，郑木生的一生始终在 “希望 — 破灭 — 重生 — 幻灭” 的循环中挣扎，个体的奋斗在命运的无常捉弄下不堪一击。

影片并未刻意渲染戏剧化的冲突与悲情，而是以平淡克制的叙事，还原个体在命运面前的无力感。无论是叶淑柔从满怀期待到漫长等待，还是郑木生从奋力拼搏到最终陨落，人物始终被动地承受着命运赋予的一切，没有逆天改命的传奇，只有身不由己的漂泊与苦难。这种对命运无常的影像书写，跳出了个体情感的小格局，折射出近代南洋华人移民群体的共同宿命：在动荡的时代背景下，无数潮汕华人被迫远离故土，在异国他乡艰难求生，他们的人生充满了未知与变数，努力与收获往往不成正比，幸福成为遥不可及的奢望。影片通过个体命运的悲剧性书写，完成了对存在主义命题的影像诠释，让观众深刻感知到个体在时代与命运面前的渺小，以及人生本质的荒诞与无常。

“八苦” 哲学的影像投射

人生苦难的全景式呈现

佛教哲学中提出的 “八苦”—— 生苦、老苦、病苦、死苦、爱别离苦、怨憎会苦、求不得苦、五阴炽盛苦，涵盖了人生所有的痛苦境遇，是对人类生存困境的经典总结。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以细腻的镜头语言，将佛教八苦的哲学内涵融入人物的人生经历中，全方位展现了底层小人物在时代与命运裹挟下的生存之苦、情感之苦、精神之苦，奠定了影片悲怆的叙事底色。

影片中，三位核心人物的人生，分别对应着不同的人生苦难，共同拼凑出完整的苦难人生图谱。叶淑柔的一生，是求不得苦与爱别离苦的极致体现。她与郑木生相爱相守，却被迫两地分离，从此陷入无尽的思念与等待之中。她穷尽一生期盼丈夫归来，期盼阖家团圆，这份执念贯穿了她的整个生命，可最终等到的却是丈夫早已离世的残酷真相，半生守望终成泡影。漫长岁月里，她独自撑起家庭，承受着孤独、思念与精神煎熬，求而不得、爱而不见，成为她一生无法挣脱的痛苦枷锁。

郑木生则承受着生苦、求不得苦与死苦的多重折磨。背井离乡的生存之苦，是他人生的底色，在异国他乡的底层挣扎中，他饱受物质匮乏与精神孤独的双重煎熬，远离亲人、故土，承受着思乡之苦与漂泊之苦。他一生所求不过是家人安康、团聚相守，可无论如何拼搏，都无法摆脱苦难的追逐，最终在异乡草草落幕，连落叶归根的朴素愿望都无法实现，在无尽的遗憾中迎来生命的终结，将求不得的痛苦延续至生命最后一刻。

谢南枝的人生，则承载着五阴炽盛苦与隐忍奉献之苦。她因感念郑木生的恩情，选择背负起善意的谎言，数十年如一日以郑木生的名义给叶淑柔寄信、寄钱，独自承受着秘密的重压、生活的艰辛与精神的煎熬。她不能言说真相，无法宣泄情绪，在默默付出中耗尽自己的人生，这份源于情义的坚守，看似伟大，实则是自我牺牲式的苦难。她的苦，是不为人知的精神负重，是藏在心底的情感压抑，是无人理解的孤独坚守，让人为之动容。

影片并未将苦难书写流于表面的悲情渲染，而是深入挖掘苦难背后的人性光芒。在人生皆苦的底色之上，观众依然能看到人物身上的善良、坚韧与情义：叶淑柔在等待中坚守本心、持家育儿；郑木生在困境中坚守责任、心怀故土；谢南枝在苦难中坚守道义、默默成全。这种 “苦中作乐、苦中守义” 的叙事表达，让影片摆脱了纯粹的悲剧压抑感，形成了温情悲喜剧的独特艺术张力。苦难是叙事的底色，而温情与情义是穿透苦难的光芒，二者相互碰撞、相互交融，既让观众感受到人生的艰辛与不易，又被人性中的美好与温暖深深感染，实现了苦难美学与人文关怀的有机统一。

双线交织的二元对立叙事

现实与精神的辩证统一
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在叙事结构上采用现实与回忆双线交织的叙事手法，以现代视角探寻过往真相，以回忆叙事还原历史真相，两条线索相互穿插、彼此呼应，构建起完整的叙事时空。更具艺术巧思的是，影片在双线叙事的基础上，构建了多重二元对立的叙事关系，将现实的粗粝与精神的雅致、人物的卑微与精神的崇高、生存的苦难与情感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，在对立统一中深化影片的主题内涵，完成对潮汕华人情感内核与文化精神的深度挖掘。

在叙事层面，现实的苦与精神的甜形成核心对立。现实维度中，无论是叶淑柔在故土的清贫坚守、艰难持家，还是郑木生、谢南枝在南洋的底层挣扎、风雨飘摇，都充满了柴米油盐的琐碎、生存的艰辛与命运的苦难，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粗粝与现实的残酷。而精神维度中，一封封跨越山海的侨批书信，成为连接彼此的精神纽带，信纸上的文字饱含着思念、牵挂、期许与情义，充满了诗意与温情。这些信件成为人物在苦难生活中的精神寄托，让他们在艰难的现实境遇中，拥有了支撑下去的信念与力量。现实的苦难越是沉重，精神的温情就越是珍贵，二者形成强烈的反差，让情感的表达更具冲击力。

在人物与精神层面，人物的卑微与精神的崇高形成鲜明对比。影片中的主人公都是身处社会底层的平凡小人物，他们没有显赫的身份、没有过人的能力，在时代洪流中如同浮萍一般漂泊无依，为了生存奔波劳碌，显得渺小而卑微。但在精神层面，他们却拥有着无比崇高的品格：叶淑柔对爱情的忠贞、对家庭的责任；郑木生对亲人的牵挂、对生活的坚韧；谢南枝对恩情的铭记、对道义的坚守。这些平凡人物身上的情义与善良，超越了身份、地位与境遇，彰显出人性的崇高与伟大。这种身份的卑微与精神的崇高形成的反差，让人物形象更加立体饱满，也让影片的人文精神更具感染力。

同时，影片将个体的情感叙事与族群的文化记忆相融合，在二元对立的叙事结构中，挖掘出潮汕华人最深沉、最质朴的情感内核。侨批不仅是书信，更是乡愁的载体、情义的象征，影片通过一封封侨批，串联起南洋华人与故土的血脉联系，展现出潮汕族群重情重义、坚守本心、守望相助的文化精神。在油盐柴米的日常琐碎与嬉笑怒骂的人间烟火中，影片摒弃了宏大叙事的空洞表达，以细腻真实的细节，还原了南洋华人的生存状态与精神世界，让地域文化、族群记忆与普世情感相互交融，成为鲜活的文化样本与浓厚的乡愁载体。

文化乡愁与族群精神的影像表达

超越个体苦难的价值升华
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对命运无常与人生八苦的书写，最终并未停留在个体悲剧的层面，而是升华为对南洋华人族群精神的致敬、对文化乡愁的深情诠释。影片以个体的苦难人生为切口，映射出近代潮汕华人下南洋的迁徙历史，展现出华人族群在异国他乡坚守文化根性、传承道义情怀的精神内核。

对于远赴南洋的华人而言，故土是永远的精神归宿，乡愁是刻在骨子里的情感印记。郑木生即便身处异国，始终心怀故土，一心想要回归家乡；叶淑柔守着老屋，守着对丈夫的思念，也守着对故土的眷恋；谢南枝身为异乡华人，始终坚守着潮汕人的道义与情义，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同乡的家庭。这种对故土的眷恋、对亲情的坚守、对道义的传承，是潮汕华人族群的精神底色，也是中华民族传统伦理观的生动体现。

影片以小见大，通过一个普通家庭的悲欢离合，展现了一代南洋华人的生存史诗。他们在命运的无常中挣扎，在人生的苦难中坚守，即便历经磨难，依然保留着内心的善良与情义，依然坚守着对故土的牵挂、对家人的责任。这种在苦难中绽放的人性光辉，这种跨越山海的文化乡愁，不仅是潮汕族群的精神财富，更是整个中华民族的精神瑰宝。

在当下快节奏的现代社会中，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以沉静、克制的叙事，带领观众回望那段尘封的移民历史，感受平凡人物身上的伟大精神。影片没有刻意的煽情，没有夸张的戏剧冲突，只用最真实、最细腻的镜头语言，讲述着关于命运、苦难、情义与乡愁的故事，让观众在感受个体命运悲欢的同时，体悟族群精神的力量，唤醒内心深处的文化共情与乡愁情怀。

总之，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是一部兼具哲学深度、人文温度与艺术高度的现实主义佳作。影片以存在主义视角诠释命运无常，以佛教八苦哲学描摹人生苦难，以双线二元对立叙事构建艺术张力，在个体命运的悲剧书写中，挖掘出人性的光辉与族群的精神内核。它不仅是对南洋华人、潮汕家庭集体记忆的影像还原，更是对人生本质、人性美好与文化乡愁的深度思考。

在苦难的叙事底色之上，影片始终传递着温暖与希望：即便命运无常、人生皆苦，依然有情义与坚守穿透黑暗，依然有乡愁与眷恋连接人心。这种于苦难中坚守美好、于漂泊中铭记根脉的精神，让影片超越了地域与题材的局限，成为一部能够引发全民情感共鸣的经典之作，也为华语移民题材电影的创作，提供了极具价值的艺术借鉴与人文参考。

（作者凌晓蕾，系东莞理工学院文传学院退休教师，文学副教授，东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）

资料来源丨东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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